第170章 第170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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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由检没等他们回应,指尖在紫檀木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,那声音又干又脆。”眼下自然还能指着海上的商船,将货品运往远方。

往后呢?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两人低垂的官帽顶,“诸位库房堆金积玉,百姓家中却无隔夜之粮——到了那般光景,谁敢说不会再有第二个朱元璋从田间陇上站起来?”

这话说得重了。

殿外恰有风过,檐角铁马叮当乱响。

中原的百姓向来能忍,只要碗里还有一口稀的,身上还有件破的,多半不会走到那一步。

但朱由检厌恶的正是这副吃相——仿佛恨不能将世间银钱全锁进自家地窖,若人人都这般,路便绝了。

户部这么做,他倒不太忧心。

国库充盈,终归要流回河道、城墙与赈济的粥棚。

他怕的是旁人瞧见了,纷纷效仿。

最后白银像水一样,只往少数几只瓮里淌,其他的全干了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郭允厚先抬起了头。

他与朱弘林对视一眼,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恍然与后怕。

两人整了整袍服,一同躬身,动作几乎一致:“臣……谢陛下点拨。”

“如今用倭奴的工坊,数目几何?”

朱由检问。

“回陛下,”

郭允厚的声音稳了些,“据臣所知,尚不算多。

工部采买的倭人占了多半,顶了百姓该服的力役。”

皇帝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
这事急不得,得搁在心里慢慢磨,不能凭一时念头就定下乾坤。

他挥了挥手,示意身旁的老内侍将二人送出去。

殿门开了又合,带进一股腊月黄昏的寒气。

朱由检独自坐着,看炭火明明灭灭。

起初他也动过同样的念头——用奴隶,省银钱,快出活。

可后来,某个遥远时空里的景象总浮出来:铁轨横贯原野,工厂喷吐黑烟,而一场战争因“人”

与“物”

的根本冲突轰然爆发。

作坊要兴旺,总得有人买它的布匹、铁器、陶碗。

若百姓囊空如洗,那些堆积如山的货物,又能卖给谁呢?

他向后靠进椅背,闭上了眼睛。

窗外,暮色正一点一点蚕食着天际最后的光亮。

朱由检的思绪在农耕与奴役之间反复撕扯。

彻底废除旧制固然能斩断锁链,可那些广袤的土地靠什么去耕作?后世的铁牛与飞轮终究只是纸上的幻影,眼前的田垄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汗水。

他揉了揉发胀的额角,索性将纷乱的线头暂时搁置——有些结,或许只能留给时间去解。

京城诸事已如上了油的机括,缓缓运转起来。

但数百里外的保定府衙内,新任知府侯恂正对着一叠文书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
“此番能履任此地,全赖吕兄周旋。”

侯恂提起陶壶,澄黄的茶汤注入杯中,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笑意。

坐在对面的吕直摆了摆手,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:“侯大人,这话在京师您已说了许多遍。

既已到此,便让它随风散了吧。”

他向前倾了倾身子,声音压得低了些,“您能坐在这把椅子上,是上头那位亲笔点的名。

若真要谢,该谢的是那九重宫阙里的恩典,与我何干?”

侯恂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,随即恍然,将那点感激之情悄然敛入眼底。

见对方领会,吕直才转入正题:“咱这趟来,是给侯大人送东西的。”

“我便知道,吕兄不会眼睁睁看我在此地束手。”

侯恂的语调里透出几分如释重负。

吕直瞥了他一眼,目光里带着提醒的意味,才继续道:“是皇爷让咱来的。

他老人家知道您这儿艰难,特意吩咐,从银行划出一百万两银子,解您的燃眉之急。”

“这笔款项……”

侯恂的喉结动了动。

“连同您赴任时带来的那份,统共两百万两。”

吕直端起微凉的茶水,抿了一口,“全是陛下亲自作保,从银行借出来的。”

侯恂立刻起身,转向北方,袍袖一振便跪了下去:“臣侯恂,代保定府万千黎庶,叩谢皇上天恩!”

礼毕,他重新落座,眼底带着探询:“此等钱粮交割,何须劳烦吕兄亲自奔波?莫非……陛下另有旨意?”

“咱就是想亲眼瞧瞧,你这摊子究竟铺得如何。”

吕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话却沉甸甸的,“若实在不成,趁早另谋他法。

总不能让上头真替你把账还了?”

“断无此理!”

侯恂神色一凛,斩钉截铁道,“即便倾尽府库,变卖家当,保定府也必会连本带利还清这笔债!”

“拿什么还?指望田里那点收成?”

吕直摇了摇头,“户部那边盯着呢,日子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。”

“方才所言,不过是最不得已的退路。”

侯恂话锋一转,语气里透出些光亮,“如今的保定府,倒也算得上生机渐复。”

“好!”

吕直忽然站起身,衣袍带起一阵微风,“要的就是你这句话。

现在便引咱去瞧瞧,瞧瞧你这‘生机’究竟是何模样。”

“吕兄不先歇歇脚?”

“不歇了。”

吕直已向门边走去,“看完,咱还得赶在日落前回京复命。”

“吕兄,还望您多提点。”

他们最先抵达的是城外那座水泥作坊。

工棚里,工匠们口鼻蒙着布,挥动工具,空气里浮动着灰白的粉尘。

吕直的目光扫过那些弯腰劳作的身影,微微颔首。

“此处便是保定首座水泥工坊,”

侯恂的声音在一旁响起,他指向作坊深处,“如今每日所产,足以装满近千只木桶。

府城周遭新筑的道路,用的皆是此处之物。”

“仅保定一地么?”

吕直并未转头,视线仍落在工匠沾满灰浆的手上,“你既为一府主官,眼光当放得更远些。”

他此行虽未持明旨,却身负审视之责——陛下需要知道,侯恂在这段时日里,究竟做成了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