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4章 第164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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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突如其来的反击让滩头静了一瞬。

风卷过燃烧的帆布,焦糊味弥漫开来。

卢象升眯起眼睛。

“让未靠岸的船退到岬角背面。”

他语速平稳,仿佛在吩咐移开挡路的石块,“已登陆者全部向东移动,沿棕榈树林边缘集结。”

传令兵奔出去时,他补了一句:“别跑。

走稳当些。”

城墙上的科恩看见明军开始移动——不是溃散,而是像潮水转向般整饬地向东蔓延。

他攥紧望远镜,指节泛白。

那些士兵在弹坑间穿行,偶尔有人倒下,但队列始终没有乱。

他们甚至拖走了受伤的同袍,在棕榈树投下的长影里消失成一道蠕动的黑线。

海面上的炮击还在继续,但已失去准头。

荷兰炮手们发现,明军战船正借着侧风划出弧线,始终将最厚的舷板对着城墙。

科恩松开望远镜。

铜制的镜筒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滑腻。

他想起科尔伯特被吊下去时那张惨白的脸。

也许该亲自去谈的。

也许该把姿态放得更低。

也许——

又一发炮弹击中棱堡基座,震感从脚底直冲颅顶。

石灰粉落进他衣领,冰凉如蛇。

滩头的沙砾被三万双军靴反复碾磨,海平面上那些巨兽般的黑影正缓缓退向深蓝。

卢象升眯眼望向城墙的轮廓,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像蛰伏的兽齿。

他转向身旁须发皆白的向导,声音压得很低:“这城的筋骨,您可清楚?”

老人枯瘦的手指在空气中虚划几道。”壕沟,”

他说,“像套在城外的铁环,连靠海的这面也不例外。

进了外城,还有第二道、第三道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那条蜿蜒入城的河道,“只剩那条水脉能钻进去。

可那是条细喉咙。”

“大船挤不过吧?”

老人摇头。

远处舰船的桅杆像一片枯树林。”战船不行。

但荷兰人自己有小艇在河里守着,要是他们把木头、沉船堵在窄处……”

后半句话化作了叹息。

卢象升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。

非得硬碰硬么?他深吸一口带着咸腥和 ** 余烬的空气,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命令:东、西、北三面同时压上去,水师封死河口——半条舢板都不准放出去。

炮声再次撕裂天空时,科恩站在北城塔楼上,掌心全是冷汗。

他看见南边和西边的屋顶接连腾起黑烟,像大地突然生长的黑色菌菇。

守不住了。

他下令烧掉那些街区,所有人缩回北城龟壳般的堡垒里。

于是明军的炮口只得调转方向。

舰船侧舷喷出火光,弹丸砸在石墙上,碎屑和硝烟混成一片灰黄的雾,笼罩了整个港口。

就在这雾最浓时,卢象观踩着碎石冲了过来,甲胄碰撞声急促如骤雨。”土人!”

他喉咙发紧,“东边、南边的林子里钻出来了,黑压压的看不见尽头。”

“多少?拿的什么?”

“斥候说三万余。

弓,刀,还有些长矛。”

卢象升觉得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。”让还没上岸的全部压上来!东侧的人转身,列阵——”

命令像野火般传开。

海面突然冒出无数蚁群似的小舟,朝着已不成形的码头涌来。

港口的木栈道早成了漂浮的碎片,大船只能远远泊着,靠这些小舢板一趟趟摆渡。

幸而城头的炮火已稀稀拉拉,否则这水面将成为最血腥的渡场。

当最后一批士卒踏上海滩的湿泥,那道被视为坚不可摧的城门终于在撞击下 ** 着裂开。

毕竟,来自遥远北地的守军何曾见过这样的潮水?在他们的故乡,两军对垒往往只是几千人的棋局,上万之众便足以载入史册。

而此刻,潮水漫过了棋盘。

巴达维亚的城墙在黎明前被攻破。

五万士兵涌入城门时,铁靴踏碎石板缝隙里凝固的血痂。

卢象升没有跟随主力行进,他调转船头向东,昨夜那位引路的老人仍跟在身侧。

浑浊的河面倒映着火把的光。

副将杨国柱站在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,手中铜制远镜镜筒已经握得发烫。

“可有人过来交涉?”

“未曾。”

老人枯瘦的手指忽然抬起,指向那具远镜。

卢象升将冰凉的铜管递过去。

老人眯起左眼,调整镜筒角度的动作异常熟练。

片刻后,他喉间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声响:“是马塔兰的旗。

他们本该去啃荷兰人的骨头。”

“马塔兰?”

“爪哇岛的主人——至少他们自己这样宣称。”

老人把远镜递回时,镜片上留着指腹的汗渍,“苏丹·阿贡的军队出现在这里,只能说明一件事:荷兰人拒绝承认他的权柄。”

卢象升转向杨国柱:“你守在这儿。

若对面战鼓响起,不必等待军令。”

他停顿片刻,又补充道,“我会调西侧的人绕到南面堤岸。

记住,我们只还击,不先动手。”

小船重新划入水道时,城内的厮杀声正顺着河面飘来。

那不是整齐的阵列冲锋,而是无数碎裂的、重叠的撞击——火铳在狭窄巷道里炸开的回音,刀刃磕在砖石上迸出的火星,还有某种黏稠液体泼洒在墙面的淅沥声。

巷战已经持续了三个时辰。

荷兰指挥官折断的细剑插在某处废墟上,剑柄的银饰沾着不知是谁的皮肉。

他们的仆从军曾试图组成枪阵,但明军士兵早已化整为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