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 第47章
连赖良军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,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。
帐帘掀起,张维贤与卢象升一前一后踏入。
老国公的目光如冷铁,扫过剑拔弩张的众人,最后落在杨廷麟脸上。”杨参将,”
他开口,每个字都沉甸甸的,“说说,这是演的哪一出?”
杨廷麟上前一步,抱拳躬身,将事情始末——从掀翻桌案到刀兵相向——条分缕析,清晰禀报。
张维贤听罢,沉默片刻,转向身旁的卢象升:“建斗,这是你五军营的内务。
你来断。”
卢象升拱手:“卑职领命。”
老国公摆了摆手,转身欲离。
身后却猛地扑来一声哀嚎:“国公爷!您不能撒手不管啊!谁不知道杨廷麟是卢大人心腹?我若落进他们手里,还能有活路吗?!”
张维贤侧过身,目光落在赖良军脸上。”五军营归你节制,老夫不宜过问。
若你当真清白,建斗自会还你公道。”
话音未落,那汉子已扑通跪倒,嗓音里混着哭腔:“国公爷!我爹当年随您出生入死,我这条命也是跟着您从刀山血海里捡回来的!我们赖家对朝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您不能见死不救啊!”
“住口!”
老国公骤然暴喝,花白胡须几乎根根竖起,“你还有脸提你爹?你爹拼尽一身伤痕才给你挣下这千户的职衔,你呢?你这些年做了什么真当老夫眼瞎不成?克扣军饷、强占田产、逼同袍为奴为佃——桩桩件件,哪一桩冤枉了你!若不是看在你爹那点情分上,老夫早将你逐出京营!谁知你非但不知收敛,竟敢聚众酗酒、持械抗命!你这日子过得太舒坦了,忘了自己姓什么了!”
赖良军张着嘴愣在原地,半晌才挤出几个字:“可从前……从前大伙儿都……”
“从前是从前!”
张维贤打断他,声音如铁石相击,“如今圣主临朝,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。
你们这些蛀虫的好日子到头了——现在,全都给老夫滚去校场操练!”
帐内众人如潮水般退去,脚步声杂乱地奔向校场方向。
待帐帘落下,老国公转向卢象升,脸上浮起一丝愧色:“建斗,老夫今日越权了。”
卢象升立即躬身抱拳:“国公言重。
您乃陛下亲封的京营统帅,何来越权之说?”
“边走边说罢。”
张维贤捋了捋胡须,掀开帐帘。
两人踏出营帐,沿着夯实的土路缓步前行。
秋日的风卷起沙尘,扑在脸上带着粗粝的触感。
老国公压低了嗓音:“方才那小子说得不全。
他爹……其实是老夫的亲兵,当年为护老夫而死。
他成了孤儿,是老夫一手拉扯大,又让他承袭了千户的职位。
可如今看来,这军营终究留不得他了。
老夫只求你一件事——留他一条性命。
就算……算是给老夫一个薄面。”
说着,这位戎马半生的老人竟整了整衣袖,朝着卢象升深深弯下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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卢象升急忙伸手托住对方手臂:“国公万万不可!下官答应便是。”
“老夫谢过建斗了。”
张维贤直起身,抱拳还礼。
“终究是同袍一场,”
卢象升望向远处尘土飞扬的校场,“只要他肯听从国公安排,安安分分离开军营,下官自然不会赶尽杀绝。”
两人说话间已走到校场边缘。
数千士卒在秋阳下操练,呼喝声混着兵器碰撞的锐响,震得耳膜发颤。
张维贤眯眼看了片刻,转头问道:“陛下的旨意,你打算如何落实?”
卢象升收回目光,声音平静:“下官准备当众宣谕。
正好看看,会有多少人按捺不住跳出来。”
“好。”
老国公拍了拍他的肩,“那就放手去做。
时辰不等人。”
卢象升向着张维贤躬身行礼,甲胄发出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。
两人在亲卫的环绕中登上木制高台。
鼓槌击打蒙皮的闷响传开,校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开始移动,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,队伍逐渐成形如同棋盘上落定的棋子。
曹变蛟向前跨出一步,声音穿透初秋干燥的空气:“陛下有旨意传达。”
他身后的亲兵们如同回音般将话语层层扩散出去。
台下数千人齐刷刷单膝触地,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汇成短暂的雷鸣:“恭聆圣谕!”
“战事已非旧日模样。”
亲兵们复诵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,“即日起,京营改制——其一,废止军户旧法,改行募兵。
士卒首年月俸二两,每多服役一载,增发银钱五钱,依阶递加。”
校场上忽然起了风,卷起沙尘掠过士兵们低垂的头颅。
“其二,卫所制尽除,新立八级编伍:自军至班,各统所属。”
几个站在前排的将领抬起了眼,他们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又松开。
“其三,除特例留存,全军换装新造火铳与炮械。”
“钦此。”
最后两个字落下时,校场陷入短暂的沉寂,仿佛连风都停了。
接着欢呼声从某个角落炸开,迅速蔓延成汹涌的声浪,震得点将台上的旗帜簌簌抖动。
卢象升的目光扫过最近处那些将领的面孔,有人脸颊的肌肉正在微微抽搐,有人垂着眼盯着自己靴尖前的那片沙地。
他走下高台,木阶梯在脚下发出吱呀的 ** 。
二十名卫指挥使被召到跟前,这些人身上的铁甲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”各自带回本部。”
卢象升的声音不高,却让每个人都绷直了脊背,“严加管束,若有异样,即刻来报。”
“遵令!”
队伍如退潮般散去后,张维贤没有立即离开。
老国公握住卢象升的手腕,掌心粗糙如树皮:“今夜需睁着眼睡觉。
派人盯死他们,绝不能让他们凑到一处商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