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第39章
不过念头转到另一处,他脚步又轻快了些。
添丁终究是喜事。
王承恩觑着他的神色,趋前半步低声道:“皇爷,可要往承乾宫去?”
朱由检脚步一顿。
也是,总不能又独自歇在乾清宫。
承乾宫内殿只点着两三盏灯,昏黄的光晕染在棋盘格上。
田秀英正对着一册翻开的棋谱凝神,指尖虚悬在半空,久久未落子。
朱由检摆手止住欲通传的内侍,悄声走到她身后,故意清了清嗓子。
田秀英肩头一颤,蓦然回首。
看清来人后,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倏然亮了起来。
她搁下棋谱,从榻沿起身,屈膝行礼时裙摆如莲叶般铺开:“陛下。”
朱由检扶住她小臂,话里带着戏谑:“德妃都有了动静,你倒还有心思琢磨这些黑白子?”
“嫚儿妹妹有了?”
田秀英反手握住他的衣袖,声音里透出真切的笑意,“真是天大的好事。”
朱由检任她拉着,挑眉道:“朕看你比她自己还欢喜几分。”
“自然欢喜,”
她引他在榻边坐下,“我们原就像亲姊妹一般。”
棋盘上星罗密布。
朱由检拈起一枚温润的云子,在指间转了转:“你呢?就不想有个自己的孩子?”
田秀英的手轻轻覆上小腹,目光垂落:“想又如何……终究要看天意。”
朱由检忽然将满盘棋子哗啦一声拢入棋罐,嘴角噙着笑:“这事求天无用,得求朕。”
田秀英整张脸霎时红透,连脖颈都染了霞色。
她别开脸,声音细若蚊蚋:“陛下怎能说这样的话……”
烛火跳了一下,在她低垂的睫毛下投出颤动的影。
朱由检看着她颊边那抹胭脂似的红,不再逗她:“罢了,先让冬晴传膳。
等朕用完膳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“许你一个念想。”
田秀英耳根发烫,匆匆起身离开暖榻。
晨光漫进承乾宫时,朱由检伸手探向身侧,只触到空荡的锦褥。
他唤来外间侍立的宫人,更衣洗漱完毕,刚踏出寝殿门槛,便迎面遇上了她。
那张脸比昨日更添了几分血色。
她抿嘴笑道:“陛下醒了?早膳已备好了。”
“你亲自去张罗的?”
他握住她的手,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。
众目睽睽之下被他牵住,田秀英垂下眼帘,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:“臣妾不过搭把手,多是冬晴操持的。”
他拉着她便往膳堂走。
满桌的碗碟冒着热气,朱由检目光扫过,腹中忽然响起细微的鸣动。
他示意她落座,自己先端起了那碗臊子豆花——乳白的凝脂上浮着赤红的油光,翠绿的蒜苗碎与焦黄的炸黄豆错落点缀。
凑近时,豆腥气混着辣子的辛香直往鼻腔里钻。
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,又夹起笼屉里的蟹黄包咬破薄皮。
滚烫的汁水在舌面上漫开。
“冬晴这手艺,”
他咽下食物,看向身旁的人,“南北两地的滋味都拿捏得准。”
“她本是关 ** 身,后来随臣妾家迁到扬州,自然学了些两处的做法。”
朱由检不再多言,专心用完了这顿早饭。
离开前他轻轻拍了拍田秀英的手背,转身往暖阁去。
奏章摊在案头,他的思绪却飘向别处。
阎应元遇刺那桩案子,那些带着军伍痕迹的死士,像暗处的钉子嵌在京城的某条缝隙里。
每次想起,后颈便泛起 ** 般的寒意。
正要传唤曹正淳等人,内侍来报:袁崇焕已至京师。
他本不打算见,转念又改了主意。
此人终究是忠的,能耐也有几分,眼下辽锦一线能扛事的,除开几位老臣,恐怕只剩他了。
“去平台。”
朱由检对王承恩吩咐,“召内阁和军机处的人都过去,朕在那儿见他。”
建极殿旁的平台上,几位大臣早已垂手等候。
见他出现,众人齐齐躬身行礼。
殿门外的声音落下时,众人方才直起身。
那个身影从廊下转入室内,在御案前停住,深深躬下脊背。
他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:“臣,恭问圣安。”
座上的人抬了抬手。
起身后,御座后的目光久久停驻在他身上。
记忆里那些泛黄的画像总描绘着白面长须的书生模样,可眼前这人却像被边塞的风沙重新塑过——肤色暗沉,身形瘦削,几乎撑不起那身略显宽大的官服。
很难想象,就是这副肩膀扛着关外数万兵马的重担。
寂静在殿内蔓延。
终于,声音从上方传来:“边患数十载,山河破碎,百姓流离。
你能应诏星夜兼程而来,这份心意,朕记下了。”
稍作停顿,“今日召你至此,便是要听真话。
辽东之事,你有何谋划?”
他整理袖口,再次躬身:“陛下垂询,臣不敢妄言。
若得镇守辽东,当以本地之民守本土之地,深沟高垒,固守为基,缓进为策。
如植木生根,一寸寸拓土,一日日紧逼,直至困锁敌寇于绝境。
待时机成熟,合兵一击,可定乾坤。”
御座后传来轻微的叩指声。
这方略确是老成谋国之言。
倘若天时地利俱在,或许真能成事——前提是,这座王朝的根基尚未被虫蚁蛀空。
“若将此任托付于你,”
上面的声音陡然转沉,“你要什么权柄?又要多少年月?”
他垂下头。
殿内只闻铜漏滴答。
再次抬头时,眼底映着窗格透入的微光:“若得陛下信重,许臣临阵决断之权……五年内,必复辽东全境。”
一声低笑在梁柱间荡开。
“五年。”
那笑声里淬着冰,“你是觉得朕年少可欺,还是认定这平台之上可容戏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