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第36章
那些血脉疏远的亲王袖中的手早已攥紧——永乐年间削尽的权柄,到这一朝竟成了他们的罪状?龙椅上那位年轻的天子,怕是将祖宗的猜忌也一并继承了下来。
“砰!”
玉镇纸击在案上的声音惊得众人肩头一颤。
朱由检的声音从高处落下,像冰锥刺穿寂静:“建州铁骑年年来叩山海关,西北流民已聚成叛军。
这江山若倾覆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张张低垂的脸,“百姓无非换个人跪拜。
可我们朱姓子孙,该往何处藏身?”
他忽然提起一个名字。
一个前朝皇族的名字。
满殿衣袍霎时如秋风扫过的落叶般伏倒在地。
请罪之声嗡嗡响起,却让皇帝眼底最后一 ** 星也熄灭了。
连一句反驳都没有啊……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已走向左侧首位的座位。
那位被唤作“皇叔祖”
的老者正要起身,肩头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。
“朕知道。”
朱由检的声音忽然软了几分,“知道您变卖王府器物,私练乡勇的事。”
他感觉到掌心下的身躯骤然绷紧,却继续说了下去,“朕不怪罪。
反而……心里踏实了些。”
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睛。
“既然有心征战,”
皇帝收回手,转向侍立在柱旁的宦官,“不如换片天地吧。
王承恩——”
巨大的屏风被推入殿中时,轴轮碾过金砖的声响格外清晰。
绢面上蜿蜒的线条与陌生文字让所有目光都黏了上去。
这是宫中画师从未绘过的图案,海岸线的弧度、山脉的走向都透着诡异的准确。
朱由检的指尖点在屏风右下角一片蔚蓝之间的陆地上:“大明疆域之外,任选一处。
选定了,封地内兵马、赋税、官吏任免,皆由您自主决断。”
死寂中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。
几位跪在后排的郡王偷偷交换眼神——军政钱粮,一言决之?这岂不是国中之国?
“自然,”
皇帝的声音再度响起,压住了那些细微的骚动,“移封海外,中原的食邑便须交还朝廷。”
他侧身看向那位沉默的老亲王,语气又缓下来,“但您要的粮种、匠人、典籍,朕会派船队亲自送到新封地岸边。”
老者颤巍巍跪拜下去,前额触地时花白的发髻散开几缕。
再抬头时,眼眶已泛红:“老臣……叩谢陛下。”
朱由检弯腰扶起他,引到那幅地图前。
烛火在绢面上投下摇晃的光斑,照见那些陌生的地名与海洋。”挑吧。”
皇帝轻声说,像在说一件家常事,“选个能扎下根的地方。”
老者枯瘦的手指悬在半空,缓缓移向那片浩瀚蔚蓝的东侧。
指甲最终落在一串岛屿的轮廓上,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。
朱聿键从座椅上站起身,走向那面绘着疆域的屏风。
他的目光在那些蜿蜒的线条与色块间游移,指尖悬在半空,迟迟未能落下。
事先并未商定具体去处,此刻若自行择定一片贫瘠荒蛮之地,岂非将自身与后世子孙皆置于绝境?
身侧传来脚步声。
皇帝朱由检已走到他身旁,声音不高不低:“皇叔祖可信朕?”
朱聿键立刻侧身,言语间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:“臣惶恐,恳请陛下为臣抉择。”
朱由检未再言语,抬手径直点向图上一处。
那是南海之中一片狭长的陆地轮廓。”此处,”
他的指尖稳稳按在那里,“吕宋。
土地丰饶胜过江南,四季皆可收获香料与稻米。
其幅员之广,约莫抵得上半个南直隶。”
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
朱聿键感到胸腔里的搏动骤然沉重起来,耳膜嗡嗡作响。
他预料过酬劳,却未曾料到会是如此重量。
半个南直隶——这念头像滚烫的烙铁,烫得他几乎站立不稳。
膝盖下意识便要弯曲,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托住了肘部。
皇帝没有让他跪下去。
“此地可赐予皇叔祖,作为永世封土。”
朱由检的声音很近,字句清晰,“然朕不拨一兵一卒。
所需一切人手粮秣,皆需皇叔祖自行于大明境内募集,朝廷绝不干涉分毫。”
这话落入耳中,朱聿键先是一怔,随即一股灼热从心底窜起。
不给人才好。
即便给了,那些终究是朝廷的眼目,谁能安心驱使?此刻这空无一物的允诺,反倒成了最扎实的倚仗。
“臣……便要此地!”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,“待臣归府,即刻招募农户与壮勇。
届时,万望陛下遣水师舟船,送臣赴藩!”
他脸颊发热,气息也有些不稳。
***
“甚好。”
朱由检轻轻击掌,声如碎玉,“此事便如此定下。
待正月过后,再行细商章程。”
余音尚未散尽,另一道嗓音便从身后插了进来,带着圆润的笑意:“陛下——”
朱由检转身。
一位体态丰腴的亲王正立在数步之外,面上堆满笑容,眼睛眯成了两条细缝。
“原是福王叔。”
皇帝眉梢微扬,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,“王叔唤朕,所为何事?”
福王朱常洵呵呵笑着,短胖的手指指向屏风上那片刚刚被点中的海域。”不知陛下对我等……呵呵。”
他话只说半截,尾音拖得绵长。
“王叔有话,但讲无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