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归途(1 / 2)
景和十八年,秋。
上京城的街道上落叶纷飞,行人匆匆。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城南驶出,沿着官道缓缓北行。
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一张清瘦的面孔。三十岁出头的年纪,眉眼沉静,鬓边已有几缕白发。
他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老爷,前面就是十里亭了。”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。
沈砚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,闭上了眼睛。
十二年。从上京到崇安,从崇安到苏州,从苏州回上京——他走了整整十二年。十二年前,他十三岁,一个人提着木箱从京城出发,去福建做知县。
那时候他以为知县已经是他人生的顶点了——一个庶子,二甲进士,七品知县,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?
后来的事,一件一件地发生了。海寇、内鬼、城破、援兵,打了无数次仗,死了无数个人,崇安县从一座破败的小城变成了福建最富裕的县之一。
他用了八年。八年后他升了知府,又用了四年。四年后他入了京,做了刑部侍郎。
然后他查了柳家。
二十年前的旧案,陈先生的仇,母亲的死。
他一件一件地查,一件一件地翻了出来。柳阁老私通北蛮卖国求荣,柳氏毒杀侍妾草菅人命,柳家在江南逼死佃农侵占田产——所有的罪,他都查清楚了。
折子递上去的那天,他在御书房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。景和帝看完折子,沉默了很久,只说了两个字:“准了。”
柳家倒了。柳阁老的牌位被撤出了贤良祠,柳氏被夺了诰命下了大狱,沈澜被圈禁至死。
沈砚站在荣安堂的废墟前,看着那座曾经盛气凌人的宅子变成一堆瓦砾,心里没有快意,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
他去找陈先生,没有找到。陈先生从他离开侯府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,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。
他找了很多年,托了很多人,始终没有消息。有时候他甚至怀疑陈先生是不是已经不在了,但他不敢想,也不能想。
“老爷,到了。”车夫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出来。
沈砚睁开眼睛,掀开车帘。马车停在一座山脚下,山坡上是一座不大的寺庙,青砖灰瓦,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。
他下了车,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。石阶很长,长到看不见尽头,但他走得很有耐心。
寺庙的门开着,院子里一个老僧正在扫地。老僧抬起头看着沈砚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:“施主,您来了。”
“师父认得我?”沈砚问。
老僧摇了摇头:“贫僧不认得施主。但有人在这里等了施主很久。”
沈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,几乎是跑着进了后院。一个老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穿着灰布长衫,头发全白了,腰背却挺得笔直。他低着头在看一本书,书页泛黄,边角卷起,像被翻过无数次。
沈砚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个老人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“先生。”
老人抬起头,看着他,笑了。
“沈砚,你来了。”
沈砚走过去,在老人面前蹲下来,像小时候那样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老人放下书,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只手很瘦,青筋凸起,但很稳。
“沈砚,你长大了。”
沈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他带陈先生回了京城。景和帝已经驾崩了,新帝登基,朝堂上换了新面孔,但陈先生的案子还没有翻过来。
沈砚花了三年,把二十年前那桩旧案重新审理,为陈先生平了反。
陈先生封了官,没有做;赐了宅子,没有要。
他还是住在城南那间陋室里,每天读书写字浇花。沈砚去看他,他总是说:“你好好的,我就放心了。”
景和二十三年,新帝嘉许沈砚十三年治绩,擢升其为文渊阁大学士,入阁参预机务。
同年,沈砚上书请求为母亲追封诰命。折子在朝堂上争论了三天,最终新帝朱笔御批——“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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