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尘埃落定（1 / 2）

周全被判斩立决的那一天，京城落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。

雨从清晨便哗哗落下，砸在屋檐、街巷与青石板上，绵密不绝，直下到午后才渐渐收歇，把整条京城长街洗得清亮无尘，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湿润的清爽。

李沐没有去刑场。

他只躺在济世堂那把熟悉的躺椅上，闭目养神，听着院外淅淅沥沥的雨声，周身散漫得像一汪温软的水。小茯苓蹲在一旁，安安静静剥着瓜子，瓜子仁在小碟里堆成一小堆，剥着剥着，忽然仰起脸小声问：“殿下，您不去看看吗？”

李沐眼皮都没抬，声音懒懒的：“看什么？”

“就……周全啊，今日行刑呢。”

“砍头有什么好看的。”李沐淡淡回了一句，依旧闭着眼。

小茯苓想想也是，缩了缩脖子，乖乖点头：“也是，血呼啦嚓的，怪吓人的。”说完又埋下头继续剥瓜子。

没安静片刻，他又忍不住好奇，小声嘀咕：“殿下，您说周全那种人，临死的时候，还会笑吗？”

李沐这才缓缓睁开眼，瞥了他一下：“你这么想知道？”

小茯苓连忙摆手：“不是不是，奴婢就是随便问问……”

李沐没再多说，重新阖上眼，语气平静无波：“笑不笑都一样，死了，就是死了。”

小茯苓哦了一声，乖乖闭了嘴，再不敢多问。

下午雨停，天光大亮。

沈慕青一身湿漉漉的官服跑了进来，进门先抓过毛巾胡乱擦着脸，头发梢还在滴水：“这雨可真大，浑身都淋透了。”

李沐抬眼看向他：“行刑完了？”

沈慕青点点头，在石凳上坐下，神色复杂：“完了。周全那家伙，从头到尾都在笑。押上刑场笑，跪下时笑，就连刽子手举刀那一刻，他还在笑。直到刀落下去，才彻底没了声息。”

李沐没说话，只是指尖轻轻敲了敲躺椅扶手。

沈慕青叹了口气，满心不解：“殿下，您说这人到底是怎么想的？死到临头了，怎么还笑得出来？”

“他觉得自己没错，到死都不会认。”李沐语气淡淡，“他笑，是觉得你们都是傻子，觉得自己比谁都聪明。”

沈慕青愣了愣，更是唏嘘：“都这样了，还笑得出来？”

“他笑他的，死了就是死了。”李沐神色平静，无喜无怒，“善恶到头，该还的都还了，其余的，不重要。”

沈慕青沉默许久，终是长长叹了一声：“我办了一辈子案，穷凶极恶的见过，疯癫偏执的也见过，像他这样死不悔改、理直气壮的，当真少见。”

“少见是好事。”李沐闭着眼轻应，“见多了，心累。”

沈慕青深以为然，点了点头。

赵元朗的判决也下来了——流放三千里。

宣判那日，赵家又是一场撕心裂肺的痛哭。赵周氏哭得几度晕厥，醒过来便接着哭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；赵元清一直守在一旁扶着母亲，自始至终一言不发，只是垂在身侧的手，始终攥得很紧。

李沐曾去牢里看过赵元朗一次。

不过短短几日，他瘦了一大圈，面色蜡黄，眼下一片青黑，早已没了往日的沉稳模样。看见李沐进来，他先是一怔，随即默默低下头，神色颓败。

李沐在他面前蹲下身，轻声问：“后悔吗？”

赵元朗沉默许久，喉结滚了滚，重重点头：“后悔。”

“后悔什么？”

“后悔没问清楚。”他声音沙哑，带着无尽的懊恼，“我以为刘老板是来敲诈我爹的，以为是他害了我爹，我什么都没弄明白，就……”

话说到一半，他再也说不下去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
李沐静静看着他：“刘老板，是你杀的？”

赵元朗点头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：“是失手……我们吵了起来，他推我，我推他，他往后一倒，头狠狠磕在了石头上……我当时慌了神，把尸体扔进河里，假装是意外淹死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眼底通红，望着李沐：“王爷，草民这辈子，从未害过人。那是第一次，也是最后一次。草民认罪，绝无半句怨言。”

李沐轻轻点头，缓缓站起身：“三千里路，好好活着。活着回来，还能见到你娘。”

一句话，让赵元朗瞬间红了眼眶，豆大的眼泪砸在地上，却强忍着没哭出声。

陈伯被判了斩监候，待秋后问斩。

李沐也去大牢里看过他一次。

老人头发早已全白，瘦得脱了形，蜷缩在牢房角落，整个人死气沉沉。看见李沐，他茫然地抬了抬头，随即又低下头，满脸愧疚与绝望。

李沐在他面前蹲下：“陈伯，你后悔吗？”

陈伯沉默了很久很久，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，终是缓缓点头，声音破碎不堪：“后悔……”

“后悔什么？”

“后悔没问清楚，没信自己的眼睛。”陈伯老泪纵横，“周明拿信给我，我便信了。我跟着老爷二十年，他是什么样的人，我比谁都清楚，可我还是被仇恨迷了心窍……”

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往下淌，他哭得浑身发抖：“老爷待我恩重如山，二十年里，从未骂过我一句，逢年过节必给我赏钱，我孙子生病，也是老爷亲自派大夫上门……可我，却亲手毒杀了他……”

“我罪该万死，死了也不冤。”

李沐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许久，陈伯抬起泪眼朦胧的眼：“王爷，我知道我该死。可我每天晚上都做梦，梦见老爷站在我床前，问我为什么……我答不上来，我真的答不上来啊……”

李沐轻轻点头，站起身：“好好活着，离秋后还早。”

陈伯却只是摇着头，惨然一笑：“活着，也是活受罪。”

李沐看了他最后一眼，转身默默离开。

再见到赵元清，是一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。

他站在济世堂门口，手里提着一篮新鲜鸡蛋，衣衫整洁，神色平静了许多，只是眼底还藏着一丝未散的疲惫。

李沐正躺在院子里晒太阳，见他进来，缓缓坐起身：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
赵元清走上前，把那篮鸡蛋轻轻放在小几上，声音温和：“家里鸡下的，我娘让我送来给王爷。”

李沐看了看那篮带着温度的鸡蛋，又看向他：“你娘，还好吗？”

“好多了，不再整日哭了。”赵元清点点头。

“你呢？”

赵元清沉默了一瞬，轻声道：“我也还好。”

他在石凳上坐下，李沐示意小茯苓倒杯茶来。两人就这么安静坐着，晒着太阳，喝着热茶，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
过了许久，赵元清才缓缓开口，声音轻而稳：“王爷，我大哥走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他走的时候，再三叮嘱我，一定要照顾好娘。”赵元清眼底泛起一丝暖意，“他说，他在三千里外，会好好活下去，让我们不必担心。我答应他了。”

李沐看着他，轻声问：“你恨他吗？”

赵元清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：“不恨。他是我大哥。他杀了人，按律该判，我不怨。可他，始终是我大哥。”

李沐轻轻点头，没有再多说。

又坐了片刻，赵元清站起身，微微躬身：“王爷，草民该回去了，家里还有事要照料。”

李沐颔首。

赵元清转身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，回头看向李沐，眼底带着真诚的感激，一字一句清晰说道：

“王爷，谢谢您。谢谢您让我知道真相，谢谢您让我明白，我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
“他是好人，他救过很多人，我为他骄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