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6章 桐油（1 / 2）

秋天快要过完的时候，念婉号的船底刷了第一遍桐油。外公说桐油要刷三遍，一遍打底，二遍渗透，三遍封护。念婉不太懂，但她觉得刷桐油这件事让她格外开心。桐油装在铁皮桶里，黏糊糊的，颜色像蜂蜜。外公拿刷子蘸了，沿着木纹一笔一笔地刷。木头颜色立刻变深了，从浅黄变成深褐，纹理像被墨水描过一遍，更清晰了。念婉也拿了一把小刷子，蹲在船尾刷。她刷得慢，怕漏掉哪条缝。外公说她刷得比他仔细。念婉说那当然，船尾是念婉号的脸面。外公想了想船头才是脸面，念婉说船尾也是，别人从后面看念婉号，看见的是船尾。外公觉得有道理。

桐油的味道很冲，念婉被熏得眼睛睁不开，但她不肯走。她拿外公的旧口罩戴上，又找了一副护目镜，是丰寒城以前做实验用的。她戴着这身装备蹲在船尾活像一只大头蜻蜓。外公看了想笑，忍住了。

第一遍桐油刷完，船底油亮亮的，阳光一照能看见人影。念婉蹲在船头照了照，脸拉长了变形，逗得她咯咯笑。外公说你以后不用照镜子了，照船底就行。念婉说不穿了，镜子是玻璃的，船底是木头的，木头暖和。那天晚上她梦见面画墙上那些信和画里的船，刷了桐油亮闪闪地漂在海上，海也是亮闪闪的。念婉在岸边朝它们招手，船一艘一艘靠过来。

外公的电动车骑了两年，车胎磨平了花纹。念婉坐在后座发现过弯时有点打滑，和外公商量换胎。外公说过几天，念婉说今天。她拿自己的压岁钱去修车铺买了一条新胎。老板说小姑娘你几岁了，念婉说快到下一岁。外公推着车来修，念婉蹲在旁边看师傅扒胎、撬胎、装胎、打气。外公付钱时念婉已经付过了。外公愣了一下说念婉你哪来的钱，压岁钱？念婉说外公你忘了，念婉的压岁钱存着造船用，换胎也是造船的一部分，车胎不好外公不能去木材市场，没有木材船造不好。外公说不过她，把轮胎钱换成了一罐桐油，第二遍用上了。

念婉上了五年级以后作业多了，但她每天仍然帮外公干一小时木工。有时刨木板，有时刷桐油，有时给外公递工具递茶水。沈郁欢怕她累着，念婉说她不累，跟外公一起干活比闲着好。丰寒州周末也来帮忙。他力气大，能扛重木料，外公画线他锯，念婉负责清理木屑。一家三代人蹲在院子里，念婉觉得这是最好的周末。

念婉问过爸爸小时候有没有跟爷爷一起干过活。丰寒州说爷爷走得早，没有什么印象。念婉说那外公就是爸爸的爸爸。丰寒州愣了一下，看着周景行，周景行也看着他，都没有说话。念婉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，她只是觉得外公就是爸爸的爸爸，这没错。过了好一会儿周景行说了一句，对。

那天晚上念婉听见爸爸在院子里跟外公说了很久的话。她趴在窗户上偷看，月光下两个影子坐在桂花树边的石凳上，一左一右，隔得比平时近。念婉听不清他们说什么，但外公好像在跟爸爸说对不起，爸爸摇了摇头。念婉不知道爸爸为什么摇头，但她觉得那一定是很重要的话，她没去打扰，轻手轻脚回到床上，把念婉号模型从床头拿过来抱在怀里，睡着了。

山区的小花又来了一封信，这次夹了一张照片。照片上小花站在桂花树旁边，树比她高出很多，她伸手刚好够到最下面的枝桠。她穿着一件白底蓝碎花的上衣，头发长到腰间，用一根木簪子别着。念婉看着照片里的小花，觉得小花姐姐变样了，脸长开了，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亮。念婉把照片给外公看，问他小花姐姐是不是很美。周景行说是跟她外婆年轻时有点像。念婉不知道小花姐姐的外婆长什么样，但她觉得像外婆的一定很美。

念婉回信寄了几样东西，一朵外公刻的小桂花，一条她自己编的红绳手链，还有一小罐子桂花蜜。她把罐子用气泡膜裹了好几层，塞进纸箱。外公帮她把箱子封好。“外公，小花姐姐收到会高兴吗？”周景行说会。念婉说那外公你高兴吗？周景行说念婉高兴他就高兴。念婉说念婉高兴，外公高兴，小花高兴，大家都高兴。

快过年的时候外公给念婉做了一件新礼物，不是小动物，是一把木梳。这把梳子比念婉以前做的那些精致得多梳齿整齐，梳背圆润，上面刻着一条河。河水弯弯曲曲的，从梳子这头流到那头。河面上有船，很小很小，刻在水的波纹上。念婉一眼认出那是念婉号，船头有桂花树，桅杆上有帆，帆鼓鼓的，像有风在吹。

“外公，这是念婉号？”

“嗯，念婉号。在河里，先去小河，再去大河，最后去海。”

念婉把梳子放在头发上梳了一下，梳齿顺着头发滑下去，没有打结。她看着梳子上的念婉号，觉得自己在梳头的时候，念婉号在河里走。“外公梳子叫什么？”周景行说叫念婉号的河。念婉念了几遍念婉号的河，念婉号在河里走。她把梳子放进铁盒子里说等念婉号真船下水的那天用这把梳子梳头。外公说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