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图纸（1 / 2）

外公回来后的第一个春天，院子里的桂花树长得格外卖力。念婉每天放学都要绕着树干转一圈，手掌贴上去比一比，总觉得今天比昨天粗了一点点。她把这个发现告诉外公，周景行说那不是树在长，是念婉的手在长。念婉不信，拿出卷尺量，和上个月的数字比，真的粗了零点三厘米。她把本子给外公看，周景行戴上老花镜，那副眼镜是念婉陪他去配的，镜框是深蓝色，念婉挑的。外公戴上以后说看清楚了，念婉的脸上的绒毛都看得见。念婉说你以前看不见吗？外公说以前看得见，没这么清楚。念婉笑了，说外公你老了。外公说老了，但有眼镜了，看得更清了。

外公的老花镜成了他干活时的必备工具。雕细小的花瓣、打磨小鸟的眼眶、在船底刻字，他都要戴上。念婉有时候调皮，趁外公摘眼镜的时候自己戴上，脑袋晕得厉害，看地面是波浪形的，走了两步就歪歪扭扭的。周景行赶紧扶住她，把眼镜取下来。“你还小，老了再戴。”念婉问外公你什么时候开始老的。周景行想了想，“等你的时候慢慢老的。等着等着，就老了。”念婉抱住外公的胳膊，脸贴上去。“外公不老，外公还要开大船呢。”周景行摸了摸她的头，“对，外公还要开大船。”

大船的计划一直搁在念婉的心头。有一晚她睡不着，跑去外公房间哭。周景行吓了一跳，慌忙问她怎么了，是不是哪里疼。念婉抽抽噎噎地说外公你是不是忘了造大船。周景行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“外公没忘。外公在画图纸，画好了才能动手。”念婉不哭了，问图纸在哪。周景行从床底下抽出一卷纸，在桌上铺开。念婉凑过去看，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，有船底的曲线，有船舱的分隔，有桅杆的高度，有帆的面积。念婉看不太懂，但她看见了船头那棵桂花树的模样——树冠很大，枝桠伸向两边，像张开的手臂。

“外公，这个树能坐人吗？”

“能。坐念婉。”

念婉笑了，把图纸卷好，帮外公塞回床底下。“外公你快画，念婉等你。”周景行说好。念婉回到自己房间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
那个春天，外公除了做小木雕，其余时间都在画图纸。他画了改，改了画，橡皮擦用掉好几块，铅笔削了一地。念婉趴在他旁边写作业，偶尔抬头看看。外公画得很慢，一根线描好几遍才满意。念婉问他为什么这么慢，周景行说船是大事，不能急。你看那些大树，哪一棵是一天长成的？念婉想想也是，低下头继续写作业。

念婉的作文又得了全班最高分。题目是《我的外公》，她写外公会做木工，会刻小动物，会画大船的图纸。她写外公的眼睛以前看不太清，现在戴了老花镜看得很清；写外公的手很粗，但摸木头的时候很轻很轻；写外公早上起得早，在院子里扫地，把落叶扫成一堆，跟念婉一起踩。她在结尾写：“我的外公在很远的地方住了很久，他回来了。他的头发白了，但我的心不白了。”老师红笔批注：“真情实感，好。”念婉拿回家给外公看，周景行念了好几遍。

“我的心不白了。”他说，“念婉，你写得真好。”

念婉问外公的心是什么颜色的。周景行想了想。“以前是灰的，现在跟你的一样了。”

念婉高兴了，把那篇作文收进铁盒里。

四月，外公开始了大船的第一块木料的制作。不是整条船，只是一个模型——按比例缩小的，先做小的，再做大的。沈郁欢从一开始就支持他，还帮他从网上买了一套造船的工具。周景行不太会用电脑，念婉教他。她登录购物网站，搜索船模工具。外公说太贵了，念婉说不贵，比真船便宜。外公想了想也对，就买了。工具到了，念婉帮着拆箱。锯子、刨子、凿子、夹钳、胶水，还有一大捆木条。念婉拿起一根木条闻了闻，有松木的清香。

“外公，这是要造的船？”

“模型。先练手。”

念婉帮外公把木条码好，分长短粗细，整整齐齐摞在院子里。来往的人看见都要问一句这是在做什么，念婉大声回答外公在做船。街坊邻居都知道最近来了个老木匠，白天叮叮当当的。

外公做模型的时候念婉在旁边看。他先用铅笔在木条上画线，沿着线锯出形状，再用刨子刨平。船底的弧度要一点一点地修，刨多了船底就薄了，刨少了不够圆润。外公刨几下就用手指去摸，眯着眼看。念婉也摸，摸到了和光滑的木面，像摸到了一条河的河床，河水已经流过，但河床还在。

外公很少说话，念婉也不敢打扰，静静举着外公需要的东西，一会儿递刻刀，一会儿递砂纸，偶尔用嘴吹走木屑。念婉喜欢听刨花卷起来的声音，哗啦一下，薄薄的木片从刨子里冒出来，卷成一朵花。她捡起来展开，上面有木纹的曲线，一圈一圈的，像地图上的等高线。念婉把它夹在书里，当书签。

外公的模型做了快一个月。船底做好了，船舷做好了，甲板铺好了，船舱只有一间，但窗户、门、楼梯都有。念婉数了数有十二级台阶，她一级一级爬上去，在最上面一级蹲下来。“外公，这里放椅子？你坐着看海。”周景行说我站着就行。念婉说你坐着舒服，周景行说好。念婉找了一块小木块，磨成椅子的形状，放在台阶上。椅子太小只能坐玩具小人。念婉让外公雕一个小外公坐上去。周景行笑了，雕了一个极小的人，戴着老花镜，坐在那把椅子上。念婉凑近看，外公连眉头上的皱纹都刻出来了。她把小人放在椅子上。“外公模型好了。”“还差帆。”

外公做帆用的是白布，从旧衬衫上剪下一块。念婉帮他裁成梯形，边缘涂上胶水防止脱线。桅杆是一根细长的木条，插在甲板中央。念婉帮外公把帆穿上去，系好绳结。风一吹，帆鼓起来，船在桌面上好像真的要走了。念婉拍手跳起来，“外公，船会走了！”周景行说这是假的，真的船还要等。念婉说不怕，有模型在旁边看着，真船很快就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