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罢朝三日为红颜(1 / 2)
朝堂之上,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。
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一个个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有几个胆小的年轻官员腿都在打哆嗦,死死抓着笏板才没让自己瘫下去。
龙椅上的萧衍之,面色铁青。
他穿着一身正式的玄色朝服,金龙盘旋,冕旒垂珠,帝王威仪十足。可不知道是不是沈惊鸿的错觉,福安觉得陛下今天的冕旒好像歪了一点——大概是早上起猛了,没来得及让宫人整理好。
但这丝毫不影响萧衍之散发出来的低气压。
“沈太傅。”萧衍之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,“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。”
沈太傅沈崇远站了出来。
他今年五十有余,须发半白,身形清瘦,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。能在朝堂上屹立三十年不倒,辅佐两代帝王,沈崇远靠的不只是学问,还有一股子犟脾气。
而这股犟脾气,此刻正完美地遗传给了他那个要离宫的女儿。
“臣说。”沈崇远不卑不亢地拱手,“臣女自入宫以来,德不足以配位,行不足以服众,有负圣恩,臣恳请陛下准许臣女归宁,另择贤德之女入主中宫。”
这话说得漂亮,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女儿身上,一句指责皇帝的话都没有。
可萧衍之不是傻子。
“德不足以配位?”他冷笑了一声,“沈太傅,你女儿当了三年皇后,六宫井然有序,从未出过差错。你告诉朕,她哪里不配了?”
沈崇远眼皮都没抬一下:“陛下昨日早朝亲口所言,皇后德行不足以母仪天下。臣深以为然。”
寂静。
整座大殿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。
萧衍之的脸彻底黑了。
他昨天失忆后翻看起居注,确实看到了这段记录。当时福安跪在地上,哆哆嗦嗦地还原了当时的场景,包括他说的话,包括沈惊鸿在屏风后面听到了一切。
萧衍之当时就觉得自己脑仁疼。
不是因为撞到头,而是因为他实在想不明白,以前的自己对沈惊鸿到底有什么不满,能说出“朕不喜她”这种混账话。
不,不是“不喜”。
按照起居注的记载,他对沈惊鸿根本就是……漠视。
三年不踏足凤仪宫,不召见,不问候,不关心。所有的朝贺、典礼、宴会,他都出席,她也出席,但两人之间永远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,像两条平行线,永远不会相交。
今天的萧衍之看了这些记录,只有一个感受:
以前的自己怕不是个傻子。
“沈太傅。”萧衍之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,“朕昨日失仪,言语多有不当。皇后之事,容后再议。”
“陛下。”沈崇远却不依不饶,“臣女心意已决,臣不敢违逆女儿的心愿。请陛下恩准。”
萧衍之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想起昨晚溜进凤仪宫时看到的场景——沈惊鸿的包袱就摆在桌上,茶具已经包好了,凤印端端正正地放在梳妆台上。
她真的要走了。
她真的要离开他。
这个认知让萧衍之心里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焦躁和恐慌。他说不清楚为什么,明明今天才是他“认识”沈惊鸿的第二天,可他无法想象她不在宫里的样子。
那种感觉就像……就像胸口被人挖了一个洞,风呼呼地往里灌。
“朕不准。”萧衍之的声音不大,却掷地有声,“沈惊鸿是朕的皇后,谁敢带她出宫,朕诛他九族。”
满朝哗然。
沈崇远抬起头,直直地看着萧衍之,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:“陛下,臣的女儿也是臣的女儿。她要回家,臣做父亲的接她回去,天经地义。陛下若觉得不妥,大可废后——臣绝无怨言!”
废后两个字一出来,整个朝堂都炸了锅。
“沈太傅慎言!”丞相张明远站出来打圆场,“此事事关国本,不可意气用事!”
“是啊是啊。”礼部尚书也跟着附和,“皇后娘娘并无失德之处,怎能说废就废?沈太傅三思啊!”
沈崇远冷笑一声:“并无失德?那昨日是谁说她德行不足以母仪天下的?是陛下。既然陛下觉得她不配,我沈家的女儿也不稀罕这个后位!”
“你——”萧衍之气得直接从龙椅上站了起来,冕旒剧烈晃动,玉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沈崇远,你放肆!”
“臣不敢。”沈崇远跪下,磕了一个头,声音苍老却坚定,“臣只是一个心疼女儿的父亲,仅此而已。”
这一句话,让殿内的空气忽然变得酸涩起来。
萧衍之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一个字。
他想起起床之前,福安小心翼翼地告诉他的一件事。
“陛下,皇后娘娘额头上的伤……也是昨天伤的。就在早朝之后,娘娘从屏风后面出来,走路太急,摔了一跤,撞到了假山。”
“有人看到她哭了吗?”萧衍之当时问。
福安摇头:“没有。翠屏说,娘娘一滴眼泪都没掉。”
一滴眼泪都没掉。
他当众说她“德行不足以母仪天下”,说“朕不喜她”,她一滴眼泪都没掉。
可她走路太急,摔了一跤。
为什么走得急?
因为她在逃。她想逃离那个听到那些话的地方,逃离那些刺进心口的字句,逃离这个让她痛苦了三年的男人。
萧衍之慢慢坐回了龙椅上。
他闭上眼睛,深深地呼出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的怒意已经平息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。
“退朝。”他说。
“陛下——”沈崇远还想说话。
“朕说,退朝。”萧衍之提高了声音,“今日之事,容后再议。沈太傅,你留下。”
百官鱼贯而出,偌大的金銮殿里只剩下萧衍之和沈崇远两个人。
萧衍之从龙椅上走下来,一步步走到沈崇远面前。他没有叫“沈太傅”,而是用一种郑重的、晚辈对长辈的语气开口。
“岳父大人。”
沈崇远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朕失忆了。”萧衍之坦然地说,“昨日早朝之前的事,朕一件都不记得了。起居注上的文字朕都看了,朕知道朕以前对你女儿不好。”
沈崇远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有说话。
“朕不辩解。”萧衍之继续道,“以前的朕做过什么,朕无法改变。但现在的朕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“现在的朕,想要她留下来。”
沈崇远抬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帝王,目光复杂。
他在朝堂上沉浮三十年,见过萧衍之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太子成长为杀伐果断的天子。他知道这个皇帝是什么样的人——骄傲、固执、从不低头。
可现在,这个从不低头的帝王,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,对他说“想要她留下来”。
“陛下。”沈崇远的声音沙哑,“您知道臣的女儿今年多大了吗?”
萧衍之摇头。
“二十一。”沈崇远说,“她十五岁嫁给您,三年过去了,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这座宫里。您不喜欢她,臣不怪您,感情的事勉强不来。但臣请求陛下,放她一条生路。”
生路。
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,一下一下地割在萧衍之心上。
“臣的女儿是个好姑娘。”沈崇远的声音终于有了哽咽,“她小时候想做大侠,后来想开铺子,她从来不想做什么皇后。是先帝赐婚,臣没办法拒绝。臣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把她送进这座宫里。”
萧衍之沉默了很久。
“朕知道你不信朕。”他最终说,“但朕想试试。给朕一点时间,让朕证明……让朕证明给她看。”
沈崇远看着他的眼睛,良久,缓缓问了一个问题:
“陛下,您是真的喜欢她,还是仅仅因为失忆了,觉得新鲜?”
这个问题尖锐而直接,直指萧衍之也隐隐担心的事情。
他喜欢沈惊鸿吗?
他认识她才两天,谈得上喜欢吗?还是像沈崇远说的,只是因为失忆了,对一切都感到新鲜,恰好沈惊鸿是他的皇后,所以他才会这样在意?
萧衍之想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诚实地说,“但我看到她的第一眼,心里就有一个声音——不能让她走。”
沈崇远闭了闭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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