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无言之疾(2 / 2)
银两尽数交付药铺掌柜,囊中瞬间空空如也。往后几日午间值守空档,他便只能省下午膳口粮,空腹伫立廊下,默默扛过腹中空虚、肌体饥寒,半句不言,半点不露窘迫,不叫任何人看出异样。
他心底依旧冷硬自持,强行辩驳自己,并非关切,并非心软,只是今夜心绪难平,不过随手为之,过后便忘,无关心意,无关牵绊,绝无半分逾矩私情。
购好药材,夜色愈发深沉,街巷灯火寥寥无几,四下寂静无人。药铺无预备御用锦盒、精致药袋,寻常纸袋又容易泄了药气,受潮失效。
他目光微微一顿,垂眸沉吟片刻,抬手,径直伸手,从贴身里衣内侧,整齐撕下一块干净平整的内衬布料。
布料朴实粗糙,带着常年贴身而裹的淡淡体温余凉,无花纹,无字迹,无标识,干净素净,简简单单,妥帖将川贝药材细细包裹严实,边角折得整齐,不漏药香,不泄药性,低调朴素,绝不会惹人注目,引人揣测。
折返回宫,趁夜色暗影掩护,悄无声息归回深宫值守偏房,静待天光破晓。
第二日,天光微亮,晨雾微凉,薄薄一层笼覆宫道。宫人早早起身,各司其职,入殿洒扫、烧水、备早膳,往来步履匆匆,内外忙碌,人心繁杂,无暇顾及廊下边角细微动静。
趁着人多眼杂、无人留意的空档,谢寻脚步无声,悄然靠近寝殿窗边,指尖轻放,动作极轻极稳,将那一方无字无迹的粗纸药包,悄悄搁在了靠窗书案最偏僻的边角之处。
位置选得极有分寸:不显眼,不突兀,不会被往来宫人随手当成杂物收走;又恰好落在公主抬眼便能看见的视野之内,不远不近,恰到好处。
全程无声无息,来去无痕,无人窥见动作,无人知晓始末,无人感念好意。
办妥一切,他即刻退步抽身,瞬息退回七步之外的暗影原处,照旧僵直伫立,面色冷淡,眸光沉寂,仿佛方才靠近窗边、悄悄置物之人,从来都不是他。
晨起梳洗已毕,林月溪缓步落座窗前书案,抬手欲取书卷,抬眼一瞬,目光淡淡扫过案角,一眼便瞥见了那一方静静摆放的粗纸药包。
她指尖轻抬,缓缓拿起。
触感粗糙发硬,肌理朴实厚重,绝非宫中御用精致锦纸,亦不是太医院制式药袋。纸料朴素,带着淡淡贴身凉意,分明是男子贴身衣袍内侧撕下的布料包裹而成,简单、克制、不张扬。
心头一瞬清明,瞬间便已然通透明白。
宫中人人皆趋利避害,人人皆懂尊卑分寸。旁人不知她昨夜受凉风寒,不知她连日隐忍咳嗽,即便偶然知晓,也不敢私下擅自递药,不敢私相往来,更不会费心出城寻上品润肺川贝。
唯有廊下那道沉默到底、冷寂到底的身影。
无字,无迹,无声,无言。
不问她寒热深浅,不探她病情轻重,不近身问候冷暖,不越分寸半步,不做多言打扰,只默默备好良药,悄悄放在眼前,仅此而已。
林月溪心性通透,心思沉静,自然不说破,不追问,不出去道谢,不戳破这份无声心意。
心底悄然漾开一抹浅浅暖意,缓缓流淌,一点点驱散连日误会疏离积攒下的寒凉沉郁,熨平心底细碎褶皱。
她神色如常,不惊不扰,轻声吩咐近身宫人,取来干净陶碗、清水、炭炉,亲自移步炉边,慢火细细煎煮川贝汤药。
炉火微微跳动,水汽袅袅升腾,温润清苦的药香缓缓散开,一丝丝漫遍整座安静寝殿,安神,润肺,静心。
汤药文火慢熬片刻,火候恰好,她亲自滤去细碎药渣,盛出一碗温热清润药汤,不端近身侧,不自行饮用,只轻轻稳稳放置在窗边通风安静之处,不言,不动,不特意示意。
心照不宣,不必多言。
一炷香时辰缓缓流转,窗外微风轻拂窗棂,光影缓缓挪移,室内寂静安然。
待她片刻之后,再不经意回头望去——
窗边那碗温热药汤,已然空了。
无人知晓他何时悄然近身,无人窥见他何时俯身饮下,无人听见半分动静,无声无息,无痕无迹。只余下一只干净空碗,静静摆在原处,悄然证明,方才有人来过,又默然离去,分寸恪守,不扰半分。
廊下寒凉依旧,七步距离,分毫未变,不曾靠近,不曾缩短。
谢寻依旧沉默伫立值守,眼底依旧冰封千里,面上依旧冷硬如常,看不出半分心绪松动,半分神色波澜。
他依旧心底固执,不肯坦然承认,自己已然心生半分关切,半分牵挂。
只是无人知晓,在他心底千年寒冰最深处,那点不受控制、悄然滋生的本能暖意,早已顺着缝隙,悄悄扎根,悄然蔓延,无声无息,一点点渗进寒凉肌理,不动声色,化不开,抹不去。
深宫无声,心意无言。
一疾缠身,一念入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