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1章 六月的约定

一

六月，a市的夏天深了。

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，浓得化不开。阳光透过密集的树叶洒下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。林星辰走在梧桐大道上，手里拿着一封信。不是顾夜白寄来的，是他妈寄来的。顾母的字迹很清秀，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，和她平时说话的样子不太一样。她说话很少，但写起字来却意外地多，字里行间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。

信写得不短，满满两页纸，竖排的，从右往左读，像是从很远的年代寄来的一段心事。大意是——天气热了，注意身体，别中暑。他那边也热了，说实验室有空调，不热。他瘦了，但精神很好。你们俩都要好好的。

林星辰把信读了又读，读到折痕处起了毛。她想起第一次去顾家，顾母不怎么说话，坐在沙发上，腰挺得很直，双手放在膝盖上。现在她写信了，写了两页纸。她在学，学着和儿子的女朋友相处。她不知道怎么写，不知道写什么，写了两页纸，都是家常话。但家常话，最暖。这个道理，顾母以前不懂，现在懂了。

二

林星辰坐在书桌前，拿出信纸，给顾母回信。她写得慢，字不好看，圆圆的、软软的，但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，和她妈的脸一样温厚。

“阿姨，信收到了。我很好。他那边也好。他瘦了，但精神很好。论文中了，他很开心。您也要好好的。天热了，别省电，开空调。围巾不要戴了，太热，等冬天再戴。那两条我都看过照片了，一条深灰色，一条浅灰色。浅灰色那条是我织的，等冬天我再织一条新的，给您寄过去。”

写完了，读了两遍。装进信封，贴邮票，寄出去。她站在邮筒前面，把信封投进去。铁皮发出一声闷响，信落进了黑暗里。它要走上好几天，才能到顾母手里。但她不着急，等得起。信在路上走，她也在等。等顾母收到信，等她看完，等她也回一句“收到了”。

她拿出手机，发了一条消息。

星星不说话：“阿姨，信寄了。过几天到。”

顾母：“好。收到告诉你。”

三

电话那头，顾母正在厨房里炖汤。锅盖盖着，白色的水雾从缝隙里钻出来，模糊了她的脸。她拿着手机，看着那条消息——“信寄了。过几天到。”“好。收到告诉你。”她打了这几个字，发出去，把手机放在灶台边上。

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，排骨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。她想起林星辰第一次来家里，坐在沙发上，端着茶杯，说“好喝”。她那时候不怎么说话，她也不怎么说话。两个人坐在客厅里，隔着一张茶几，不知道聊什么。现在她写信了。写了两页纸，满满当当的。写完了，还想写，又怕写多了，人家不想看。

她揭开锅盖，用汤勺搅了搅。汤已经很浓了，骨头炖得酥烂，她用筷子轻轻一戳就散了。

她舀了一勺汤，吹了吹，尝了一口。咸了。又加了一碗水。

四

顾夜白知道了林星辰和他妈通信的事。她告诉他，他愣了一下。他想起以前她说过——“你不在的时候，我会去看她。”她真的去了。不是去家里，是写信。信比人走得快，也慢。快的是，信在路上走几天就到了。慢的是，信里的字，是一笔一划写的。读的时候，像是在面对面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