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第一次正式见面
一
六月下旬,顾夜白说:“这周末回家。”
林星辰正在图书馆里写小说,听到这句话,笔尖顿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和平时说“今天吃食堂”一样随意。但她知道,他不是随口说说的。他想了很久。从上次接完那个电话就在想了,想了整整一周。
“我陪你。”她说。
“你确定?”
“你问过了。我也答过了。确定。”
顾夜白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。“那周六上午,我来接你。”
“好。”
周六早晨,林星辰站在宿舍的穿衣镜前,换了三套衣服。第一套是白色连衣裙,太正式了,像去面试。第二套是牛仔裤加白t恤,太随便了,像去上课。第三套是浅粉色衬衫配米色长裙,苏糖说“这个好,温柔又大方”。她选了第三套,又觉得头发不对,拆了重扎,扎了重拆,最后扎了一个低马尾,系着那条浅蓝色的发带。
“姐妹,你已经换了四十分钟了。”苏糖从上铺探出头,“你是去见他妈,不是去见总统。”
“他妈比总统还难见。”
“你见过?”
“没有。但听他说过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林星辰想了想。“说不怎么笑。不太会说话。不知道怎么喜欢。”
苏糖沉默了几秒。“那你怕吗?”
“怕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
“因为他在。他在,我就不怕。”
二
顾夜白到的时候,林星辰已经在楼下等了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,黑色西裤,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。看到她,他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“好看吗?”她问。
“好看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比平时好看。”
“平时不好看吗?”
“平时也好看。今天特别好看。”
林星辰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裙摆,笑了。她坐进副驾驶,系好安全带。车子发动,空调吹出冷风,把夏天的闷热挡在车窗外面。
“顾夜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紧张吗?”
“不紧张。”
“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,都在紧张。”
顾夜白握着方向盘,沉默了几秒。“有一点。”
“紧张什么?”
“怕我妈不说话。怕你尴尬。”
“我不怕尴尬。”
“怕她问你不想回答的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是不想回答的?”
顾夜白想了想。“比如——你爸妈做什么的。你家住哪。你以后打算做什么。”
林星辰看着他。他的侧脸很紧绷,下颌线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她伸手,轻轻碰了碰他放在换挡杆上的手。
“那些问题,我都答得上来。不用你替我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紧张什么?”
“怕你答完之后,她没反应。”
林星辰明白了。他不是怕她答不上来,是怕她答完了,他妈不说话。不说话比说难听的话更让人难受。说难听的话,至少说明她在乎。不说话,说明不在乎。
“顾夜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没反应,我也没关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是去见你的。不是去见她的。”
三
顾家的房子比林星辰想象的要大得多。车子开进大门,穿过一条被梧桐树荫覆盖的小路,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。楼是白色的,外墙刷得很干净,窗户很大,阳光从玻璃上反射出来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院子里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,像一块绿色的天鹅绒地毯。花坛里种着玫瑰,红的、粉的、白的,一朵一朵开得正盛。
林星辰下车,站在车旁,仰头看着这栋房子。它不像一个家,像一个样板间。没有人间的烟火气——没有晾晒的衣服,没有乱放的花盆,没有小孩的玩具车。一切都很整齐,整齐到让人觉得不真实。
顾夜白走到她旁边。“进去?”
“嗯。”
他按了门铃。门铃的声音很轻,像远处教堂的钟声,悠远而清冷。过了大概一分钟,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一个女人。五十岁左右,瘦,高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盘在脑后,用一根银色的簪子别着。她的脸很白,没有皱纹,也没有笑容。她的眼睛和顾夜白很像——很深,很静,看不出情绪。
“妈。”顾夜白说。
女人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林星辰身上,停了两秒。“来了。”
“阿姨好。”林星辰微微鞠躬,“我是林星辰。”
女人点了点头。“进来吧。”
她转身走进屋里,脚步声很轻,几乎听不到。林星辰看了顾夜白一眼,他握了握她的手,松开了。她跟着他走进屋里。
四
客厅很大,大到说话会有回声。沙发是米白色的,茶几是玻璃的,上面放着一束鲜花和一盘水果。墙上挂着一幅油画,画的是海,蓝色的海,蓝色的天,海天之间有一条模糊的线,分不清哪里是海、哪里是天。
“坐。”顾母指了指沙发。
林星辰坐下来,顾夜白坐在她旁边。顾母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,腰挺得很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一个在等面试官的求职者。
“喝茶吗?”
“好。谢谢阿姨。”
顾母拿起茶几上的茶壶,倒了三杯茶。她的动作很慢,每一个动作都很标准——拿起茶壶,倾斜,茶水流出,七分满,停下,放下茶壶。像演练过无数遍。
她把茶杯推到林星辰面前。“尝尝。今年的新茶。”
林星辰端起茶杯,吹了吹,喝了一小口。茶很香,入口有一点涩,咽下去之后回甘。“好喝。”
“懂茶吗?”
“不太懂。只会喝。”
顾母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那不是笑,只是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不懂也好。懂太多,累。”
林星辰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看了顾夜白一眼,他没有说话,只是坐在那里,手里端着茶杯,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。
“你学什么的?”顾母问。
“中文。师范学院的。”
“以后当老师?”
“不一定。我想写小说。”